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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多数家暴受害者选择沉默 举证困难成维权最大难题

    发布时间:2019年02月20日 09:42 来源:检察日报

      女性遭遇家暴 可以向谁求救

      门诊问题:

      遭受家暴时,可以向哪些组织或机构求救?如何给予受害人更有利的保护?家暴可以当作家事?#28304;?#21527;?

      门诊专家:

      中华女?#21451;?#38498;教授 孙晓梅

      中国法学会婚姻法学研究会会员、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段凤丽

      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家事部主任 王东红

      专家观点:

      ◇家庭暴力受害人可以向加害人或者受害人所在单位、居民委员会、村民委员会、?#20061;?#32852;合会等单位投诉、反映或者求助。

      ◇?#28909;?#21453;家庭暴力法中规定,多个政府机构、社会团体等对法律的实施负责,就应该给予它们更大的话语权,让它们参与到涉家暴案件中,借助其力量保护弱者。

      ◇对于涉家暴案件中举证难的问题,可以探索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原则。

      ◇如果可以设立有关家庭暴力的罪名,就能对施暴者形成警醒,让他们知道殴打配偶并非家事,而是一种犯罪行为。

      “我不想再忍了。”遭受31年家暴后,湖南汉寿的刘蓉(化名)趁丈夫熟睡之际,用刀砍下了丈夫的双脚,“这样他就不能追着打我了”。因失血过多,刘蓉的丈夫最终没有了呼吸。2018年12月,因构成故意伤害罪,刘蓉被当地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

      不少人对刘蓉的遭遇表示同情,“如果家暴能及?#21271;?#21046;止,结局或许不会这么残酷。”更多的人在追问:“如果女性遭遇家暴,可以向谁求救?”追问并非空穴来风。据全国妇联2016年统计的数据显?#33606;?#22312;中国2.7亿个家庭中,有30%的女性曾遭受家暴,每7.4秒就会有一位女性被丈夫殴打。家暴究竟可不可以当作家事?#28304;?#24403;受害女性想要寻求帮助时,法律又能给予多大程度上的保护?

      多数家暴受害者选择沉默

      “很多女性被丈夫打过多次之后,依旧会与丈夫和好,她们认为被打一辈子是应该的。”这是中华女?#21451;?#38498;教授、反家庭暴力法的强力推动者孙晓梅在接受?#25945;?#37319;访时提到的1993年的调研结论。如今,25年过去,情况似乎没有多大的改观。

      2018年8月4日,河南农村女性王平(化名)在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后的第二天,被丈夫杀死在打工租住的宿舍中。据王?#38477;?#23478;人表?#33606;?#27492;前王平遭受了长达五年的家庭暴力,?#20843;?#36824;没到法定结婚年龄?#22270;?#20154;了,这次丈夫把她接到打工的地方,再三保证过不会动手打她。”王?#38477;?#22992;夫在接受?#25945;?#37319;访?#21271;硎荆?#34429;然妹妹经常遭受家暴,但?#28216;?#23545;外求助过,觉得这是家庭内部问题。

      有人即使认识到家暴违法,依然选择沉默。2016年4月5日,内蒙古女记者阿梅在又一次遭受丈夫的拳打脚踢后,因颅内出血而死。阿?#36820;?#29238;亲称,二人订婚后不久,丈夫金柱便向阿梅实施了第一次暴力,原本打算退婚的阿梅,在金柱道?#36127;?#36873;择了原谅。“他?#38590;?#29305;别小,不?#24066;?#25105;女儿和任何一个男生说话,不许晚回家。”结婚一年里,阿梅被家暴五次,家人曾为阿梅?#24613;?#22909;了离婚申请书,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,但不久后事情便不了了之。直到阿梅死之前,同事、朋友?#36127;?#27809;人知?#28010;?#36973;遇过家暴。

      有?#25945;?#25253;道称,据联合国调查显?#33606;?#22312;大多数国家遭受暴力的女性中,仅有不到40%的人曾寻求帮助,报警的更是不到10%。在中国,受害者平均遭受35次家暴后才会报警。现实中,大多数家暴受害者,都未曾发出呼救。

      “不敢反抗、不愿反抗、不去反抗,是面对家暴选择沉默的三个主要原因。”中国法学会婚姻法学研究会会员、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段凤丽告诉记者,有些女性在家庭中不具备独立的经济和思想,需要依?#31354;?#22827;,以至于在遭遇家暴时“不敢反抗?#20445;?#21542;则将失去生活来源。

      “也有一些女性认为维持子女生活稳定、家庭和?#26391;?#19968;种义务,不想打破现状,让家庭走向破裂,所以即使遭受家庭暴力,只要还能忍耐,就‘不愿反抗’。”记者注意到,阿梅曾告诉姐姐,担心自己离婚后,单亲家庭会对孩?#28216;?#26469;的成长造成不好的影响。

      至于“不去反抗?#20445;?#27573;凤丽解?#32479;疲?#22240;为没有下定决心离婚,考虑好婚姻未来的走向,一些受害者会下意识地克制自己的反抗意识,让自己“不去反抗”。“很多女性考虑到其中一个原因,都会有所顾虑,有时候还要面对多重因素的结合,对家暴进行反抗的情况就会更少。”段凤丽说,因为家暴的隐蔽性,选择沉默时,私力救济基本不能发挥作用。

      组织帮助和法律救济效果有限

      沉默让受害人失去救济机会,如果她们想要寻求保护时,又可以寻求哪些途径呢?

      记者注意到,反家庭暴力法规定:家庭暴力受害人可以向加害人或者受害人所在单位、居民委员会、村民委员会、?#20061;?#32852;合会等单位投诉、反映或者求助。有关单位接到家庭暴力投诉、反映或者求助后,应当给予帮助、处理。

      在刘蓉被丈夫家暴的31年里,她寻求过多种救济。县里的妇联她去求助过,结果换来的是丈夫更加不满。在汉寿县龙阳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里,答应前来调解的丈夫,来了二话不说,野蛮地将其拉走。就在她杀死丈夫的?#25945;?#21069;,因被丈夫殴打,刘蓉还选择了报警。可民警刚一离开,她受到了更?#29616;?#30340;打骂。

      救济为何没有发挥作用?“在受害人未提出要追究法律责任时,妇联、?#28216;?#20250;等组织主要发挥沟通和调解矛盾的作用。?#21271;本?#20140;师律师事务所家事部主任王东红告诉记者,受害人到相关单位求助后,如果需要报案或者协助进行伤情鉴定,这些组织会提供帮助。但多数受害者想要的是这些单位可以“主?#27490;?#36947;?#20445;?#23545;施暴者进行教育。

      “妇联、社区等单位不是执法机关,没有被赋予惩罚职能,对于受害者反映的情况,处理的效果也不一样。”王东红说,有的夫妻双方可能只是生活中?#21738;?#25830;,通过调解,生活走上了正轨。也有些受害人求助后,施暴者并没有将不具备强制手段的机构放在眼里,要求来进行调解都不一定去,更别?#31561;?#35299;决问题。

      王东红表?#33606;?#20174;她多年来代理婚姻案件的经验来看,报警是不少受害女性寻求帮助的首选。但是,警察处理家暴案件时,首先尊重夫妻双?#38477;?#24847;见,能调解尽量调解。只有在发生?#29616;?#21518;果时,?#28909;?#25925;意致人轻伤,公?#19981;?#20851;才会将家暴行为作为犯罪来处理。“更何况,很多受害人一听说要拘留配偶,会主动表示不追究责任。”

      2018年10月26日,居住在深圳光明区的阿兰,被丈夫周某殴打致锁骨骨折、肩锁关节脱位、骨盆2处以上骨折,达到轻伤一级。即使这样,当知道周某被刑事拘留后,遭遇了数年家暴的阿兰还是立马跑到检察机关求情,表示?#25954;?#35845;解丈夫。

      孙晓梅表?#33606;?#36825;种情况确实会发生,但救济不利的问题并非只在受害者一方。在涉及夫妻双?#38477;?#23478;暴事件中,?#28216;?#20250;、单位等社会组织,一般会本着“宁拆一座庙 不毁一桩婚”的原则,充当“和事?#23567;?#30340;角色,?#20843;?#22827;妻二人化解矛盾。如果有一方不配合调解,有些单位也不再理睬,而家暴并不会因为不处理就不存在。

      “警方在处理家暴问题时,干预的效果?#29616;?#20381;赖警务处置人员的专业素质。部分警察并无相关经验,常常以道德?#38376;?#32773;自居,片面强调是非?#28304;恚?#20351;受害者遭受二次伤害。”孙晓梅说,这样会导致家庭暴力再次发生时,受害者不愿再请求公?#19981;?#20851;的保护。

      举证困难成维权最大难题

      得益于这些年的法律宣传和法律意识的崛起,不少女性在遭遇家暴后开始选择诉诸法律,或离婚或申请赔偿。有数据显?#33606;?#20174;2014年到2016年,全国涉及家暴的一审案件数量共94571件。然而,被认定为家庭暴力的案件3741件,?#24613;?.96%。

      “举证难是重要因素之一。”段凤丽表?#33606;?#22312;诉讼离婚案件中,受害人如果表示自己曾遭受家暴,根据“谁主张谁举证”的原则,受害者要向法院提交自己曾受到家庭暴力侵害的证据,如伤情鉴定书等,还要向法院证明伤情是配偶所致,且不是?#32423;?#21457;生。只有这样,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,证明其主张是真实的。

      然而,基于“家丑不可外扬”的传统观念,大部分受害者在婚姻关系?#24418;?#24694;化到离婚的边缘时不会对外诉说,或去医院开具诊断证明,以致在离婚诉讼中,缺乏证明被丈夫家暴的证据,难以被认定为遭受家庭暴力。“在刘蓉的案件中,幸亏有她记录的23篇被家暴日记、证人、社区和警察?#21335;?#20851;记录,否则根本无法证明她遭受家暴,减轻刑罚。”段凤丽说。

      记者注意到,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受害者寻求司法保护的重要途径,但不少基层法院签发数量仍然为零。

      “在夫妻?#32622;?#30462;时,口角甚至肢体冲突较为常见,可能并不意味着必须以保护令的?#38382;?#20104;以保护,法官作为局外人,无法像当事人一样了解婚姻矛盾尖锐的程度。”王东红说,反家庭暴力法中,“有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的情形”是裁定作出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一个核心条件,但这个规定没有?#38750;?#30340;标准,在没有明?#36820;南?#21457;标准之前,不少法官审查的门槛比较高,签署的保护令自然比较少。

      即使不少地方颁发了人身保护令,对于受害者来说,也并非绝对的保护屏障。记者调查发现,当人身保护令下达后,有人在法院送达裁定时当场表示不遵从,还有的完全无视保护令禁止跟踪、接触等规定,天天?#20173;?#21463;害人单位门口,吓得受害人不敢去上班。

      根据反家庭暴力法规定,对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者,根据情节轻重情况,处1000元以下罚款和十五日拘留。湖南法官童广峰在接受?#25945;?#37319;访?#21271;硎荆?#24809;罚力度根本不足以形成威慑。在他签发的一起人身安全保护令中,施暴者当着法官的面便对受害者进行恐吓,他当即下发了1000元的顶格罚款,但施暴者根本不在乎。“如果不让施暴者付出代价,家暴怎么会停止?”

      孙晓梅则表?#33606;?#21327;助执行机关不给力是重要原因之一。反家庭暴力法中规定,公?#19981;?#20851;、?#28216;?#20250;、村委会有责任协助执行人身保护令,但因为并不是强制要求协助执行,很多机构会相互?#26399;謾?/p>

      让施暴者知道家暴不是家务事

      “我们不断?#30566;?#21463;害人勇敢站出来,可勇敢之后呢?救济手?#25991;?#21542;跟得上??#36744;?#35775;中,许多人发出这样的疑问。

      ?#28304;耍?#23385;晓梅认为,?#28909;?#21453;家庭暴力法中规定,多个政府机构、社会团体等对法律的实施负责,就应该给予它们更大的话语权,让它们参与到涉家暴案件中,借助其力量保护弱者。“非营利性组织也可以在家暴事件中大有可为。”

      段凤丽表?#33606;?#23545;于涉家暴案件中举证难的问题,可以探索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原则。“受害?#25945;?#20132;初步受伤证据的情况下,可以实行家庭暴力举证责任转移,或是降低家庭暴力的证明标准,将证明责任转交给施暴者,实现家暴受害者的利益最大化。”

      “当务之急是围绕家庭暴力设立相关的罪名。”王东红认为,虽然现在有了反家庭暴力法,但还缺少专门针对家庭暴力的罪名。反家庭暴力法只是规定,构成犯罪的,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婚姻法解释(一)规定,?#20013;?#24615;、经常性的家庭暴力构成虐待。这不利于对反家庭暴力法律的宣传,也让刑法的威慑效果大打折扣。“如果可以设立有关家庭暴力的罪名,就能对施暴者形成警醒,让他们知道殴打配偶并非家事,而是一种犯罪行为。”

      “新设立一个刑法罪名并非易事。”王东红认为,可以先通过完善民事和行政救?#20040;?#26045;进行补救。“?#28909;?#20154;身保护令的签发不要设置太高的门槛,同时对施暴者进行严惩。”

      “遏制家庭暴力,更是一盘棋的工作。”孙晓梅表?#33606;?#21482;有当个人、社会组织、司法机关?#26082;?#30495;?#28304;?#23478;庭暴力,维护受害者合法权益时,才可以让家暴受害者勇敢发声之后,得到充分的救济。

    (编辑?#27627;?#33673;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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